父亲回忆我失去光明的全过程。父亲吴建权是千百万个盲人父母的其中之一,希望父亲的文字能抚慰人们的心灵,陪伴那些同路人

我有一个智慧慈爱的父亲,有一个善良勇敢的母亲。他们给与我生命,不辞辛苦,耐心抚养我成长。盲人父母走过的路和盲人本身同样艰难。我是多么希望更多人能理解盲人父母的心路历程。他们的泪水和无奈有多少人能读懂?他们默默付出的努力又有多少人能了解?他们内心埋藏着多少说不出的痛苦和忧愁。谢谢天下所有残疾人的父母,为我们所卑下的委屈和无助。感谢父母给与我的一切爱,信心和温暖,成为了我生命中无穷的力量推动我前进。

父亲笔下的文字记录了当年我失去光明的全部过程。他所经历的痛苦挣扎,我无法想象,但我知道,他是千万个盲人父母的其中之一。他所走过的,经历的,以后还会有千百万个父母要经历承受。就让父亲的文字来抚慰人们的心灵,陪伴人们一起走过这条曲折艰难的道路。

父亲吴建权写于2007年
1.降生

1986年12月9日上午8时59分,吴晶降生在江苏泰兴黄桥人民医院.产房里,老婆非常害怕,紧紧地抓住我的手,不让我离开,接生的医生是我们的好友,同意了我一直站在她身边.吴晶的降生给我吴家带来了很大的欢乐,一家人从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到其他子侄们,全都喜气洋洋,象大年初一似的.只不过遗憾的是我老婆没奶水.于是,我给吴晶认了许多"妈妈".吴晶吃"妈妈"们的奶,同时喂奶粉.就这样度过了15个月.

(待续)

2.视网膜母细胞瘤

正当我们很愉快地看着吴晶学会说话、走路时,我发现她右额常撞到门框,我怀疑她右眼可能有问题。于是,我就抱着她眼对眼仔细观察,天啊,我竟看到我女儿的右眼球的里面是空的!这下,我吓傻了,老婆也惊呆了。

老婆立即抱着孩子,我用自行车驮着她们,到黄桥人民医院门诊找到眼科肖向前医师。他仔细地观察了会,说:“可能是视网膜母细胞瘤,建议你们立即去上海五官科医院看专家门诊。”

3.专家门诊

我们从苏北来到江南,寄居在无锡我老婆的姐姐家里,第二天就去了上海。那时候专家门诊费是3元,而从无锡去上海的火车票仅仅3元8角。在上海北站下了火车,忽然发现女儿脚上的皮鞋不见了,我说算了,老婆说,车还没开,快上去找下。于是我立即跑上火车,在原座位下并没找到鞋,可是火车却已经缓缓开起来了,急得列车员几乎是把我强推下了火车,同时,我被车站警察当无票乘车者抓住了,经过解释方才放行。

专家的诊断虽然是理智的,可是,却是极其残酷的:右眼是视网膜母细胞瘤,必须很快手术摘除方能保住生命。而且,左眼也是,只不过暂时还没发作而已。

这个诊断打掉了我们的希望。我问:能否保住左眼?专家说,至目前为止,全世界还没有一例能保住一眼的。老婆哭了,我只觉得全身冰凉。我紧紧地抱着她俩,眼泪直下。

4.摘除右眼球

一个可爱的生命,来到人间,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个世界,就被癌症剥夺了光明。我们带着吴晶来到上海西郊公园,我想让孩子在能看见的时候多看些东西,也许将来能回忆起什么。我们看了西郊公园里几乎所有的动物。第二天回到无锡,大家商议在无锡二院手术摘除。主刀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医生,叫孙松,南通人。

小吴晶被接到护士手里时紧张地哭泣着,我老婆坐立不安,我则扶着墙颤抖着。护士用一团浸满乙迷的棉花,放在吴晶的口鼻部位,不一会儿,吴晶被全身麻醉走进手术室。我一下子瘫坐在老婆旁边。

我们等了好久好久,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,手术成功了,孩子裹着满头的白纱出来了。

5.左眼

a.浙江富阳

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“可怜天下父母心”的话,可是,一直都不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原来是:为儿女,即使明知不可为也还要为!虽然专家说了“左眼也是,只不过暂时还没发作而已”,而且“至目前为止,全世界还没有一例能保住一眼的”话,但是,作为父母亲,哪怕是一点点的希望,甚至是近乎没希望,也还是会去努力,会去尽最大的努力!

我们偶尔听说浙江富阳医院有个中医,号称“神医”,对癌症有研究,他的中药配方能抑制癌细胞的生长。于是,我们一家3口立即出发了。我们先来到无锡航运公司,买了2张去杭州的船票,每张26元,这价格在当时是头等仓,因为其它船票已经卖光了,就剩这2张。

晚上5点整,“神狼号”准时从无锡太湖港口起航。当时,天还没暗,我抱着已经熟睡了的女儿,和妻一起,站在船舷边,看着太湖的水白浪汹涌,想着在当时简直是已经负下的天文数字般的债务,我忽然有一种抱着女儿要跳下太湖的冲动,忽然感觉我的袖子被妻紧紧地抓住。我转过头,妻子满目含泪,朝我摇摇头。

(续)
经过12小时的航行,于第二天早上5时在杭州码头上岸。我们饿极了,码头上刚好有卖早点的,我们要了三根油条(很粗的)三碗浆,老板一下子要我们11元4角,我当时想:这老板的心也太黑了。接着买了2张8点去富阳的车票,于下午1时到富阳。

b.富阳医院

到了富阳医院,我们才知道我们要找的医院,其实是距离富阳很远的一座乡村医院。那时,富阳正发大水,往乡村的路上的水最深处有50厘米,没车子愿意送我们去。我们好说歹说,最后有2辆摩托愿意冒险送我们去,价格:每辆20元。一个多小时后,我们来到这家医院大楼,那医院大楼外有200来公尺远的大水包围着,一只小船过来了,每人2元才肯载我们过去。

(续)

由于时间已经很久,只记得那里的人好象叫他“谢神医”。

他给吴晶配了中药,说肯定能抑制住左眼肿瘤的生长。我们取了一个星期的药回家,立即给孩子煎服。星期六还得赶到上海,对左眼进行检测(检测费大约是一次95元)。

我们算了下账,这一个星期花去500多元,大约相当于我13个月的工资!就这样,连续10个星期,花去近6000元!加之前2个月看病时已经负下的外债,总数近20000元。相当于我当时400个月的工资。

我们已经到了极度的“山穷水尽”的地步!亲友们已经在有意无意地“让”着我,说白了,几乎是看到我就“害怕”。

c.黄桥镇工农兵医院

可是病魔并不因为我的“山穷水尽”而止步,左眼真的开始发作了,孩子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,肿瘤在快速的生长着,孩子疼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,哭叫声惨不忍听,妻在床上紧紧地抱着孩子,无声地抽泣,我到外面急得把头往墙上撞。亲友们来了很多人,大家几乎全都束手无策。

“上帝啊,帮帮我吧!我该怎么办?”我仰面向天,默默地祈祷着。那时,我还不是基督徒。人在无助时,可能都会这么呼唤吧。

我有个围棋师傅,是黄桥镇工农兵医院的医生,叫成永生(已故),他也来了,他虽然也很难过,但却很冷静,说,赶快去医院手术,否则,孩子可能会迅速死亡。

主刀的医生叫顾仲堂,也是我的朋友。亲友们来了很多很多,大家都静寂无声,大约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吧。

在成永生、顾仲堂两位医师以及众多护士的全力帮助下,手术成功了!他俩知道我已经身无分文,而且,还将可能是永久性地身无分文,于是,默默地代我支付了一切费用!在此,我向他们表示最崇高的敬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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